江湖再无梁小龙

      1月14日，香港动作特技演员公会受家属委托发布公告，功夫巨星梁小龙因心脏衰竭离世，经六小时抢救仍告不治，享年75岁。这则迟来的消息传来时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怔然的脸，那些藏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零碎回忆，顺着思绪一齐涌上来：屏幕上那个穿中山装的硬汉，腾空一脚踹向刺目的“东亚病夫”牌匾，那画面刻在我心里，也刻在我们这代人的青春里，是中国人、是武者刻在骨子里的尊严，没有半分虚饰。

      经家属证实，梁小龙先生于1月14日下午４时悄然离去，生前他曾嘱咐家人，若有一日离开，便当作是去远方拍电影，留一份浪漫与神秘。只是江湖路远，此番他收剑入鞘，便再无归期，从此江湖再无梁小龙。
     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初夏，夜雨总缠缠绵绵没完没了。每天晚上，我们屯的大人小孩都往老刘家凑，院里屋里挤得里三层外三层。老刘是个寡言的老革命，他家有全村唯一的12英寸黑白电视机，那会儿正热播着《霍元甲》。没人吵、没人闹，也没人来回催促，大人们和孩子们的眼里心里，全是电视里的江湖，那份热得发烫的赤诚，就那样安安静静守着一台小小电视机，直到深夜。
      梁小龙饰演的陈真，从不会刻意端着正气的架子，身上却自带一股率真与刚毅。他的拳脚里，有刚劲，有对师父的敬重，更有中国人深藏于内心的家国情。师父走后，他收起往日的莽撞，话渐渐少了，可这份沉默不是消沉、不是认输，而是把心里的悲痛，还有浑身的力气，都悄悄埋进武功里，磨一阵，沉一阵，不疾不徐。到最后，他凭着一身真本事，守住了师门的体面，守住了师父传下的本心，更守住了一位真武者的尊严。
      那时候我还小，被他这般模样深深影响。天刚蒙蒙亮，便蹲在院里扎马步、压腿、练基本功，腰疼腿酸也不停歇；日日打沙袋、劈千层纸，手掌起泡结茧，疼得钻心也不叫苦，揉一揉接着练。心里总想着，再坚持一点，就离心目中的“侠”又近了一步。梁小龙的腿法超群，那套连环腿，我模仿了好多年。于我而言，他是习武路上的引路人，悄悄照亮了懵懵懂懂的少年时光；于我们这代人而言，他从不是遥不可及的明星，而是年少时最鲜活的英雄，让我们第一次懂得，侠气是什么，尊严是什么。那时不懂“侠”的深意，只觉得，能像陈真那样，就够了。
      年纪渐长，才慢慢读懂银幕之外的梁小龙，才真正明白，他演的不是别人，是自己。他祖籍广东顺德，1951年出生于贫苦家庭，十五岁辍学习武，拜名师学咏春拳、练空手道，九龙街头的磕磕绊绊，赛场上的一次又一次较量，磨出来的不只是一身硬功夫，还有能扛事、沉得住气的通透性子。早年在九龙街头，他撞见持刀歹徒纠缠路人，二话不说赤手空拳冲上去，制服歹徒守护路人后，便悄悄离去，不求一点点虚名。
      后来他红遍两岸三地，依旧是那副朴素模样。何家劲刚出道时薪水微薄，为了让对方省点打车钱，梁小龙常骑着旧摩托，风里来雨里去接送他，毫无巨星架子。
      他事业最风光的年岁，因一句发自内心的爱国话语，遭到长达二十年的封杀。1984年他受邀赴内地交流，这是他第一次踏上祖国大陆的土地，同胞的热情让他深受触动，面对镜头他直言：“作为一名中国人，我默默祝福祖国经济腾飞！”在彼时的环境下，这句平常的话触怒了台湾当局，彼时香港影视行业六成以上依赖台湾市场，对方当即下达封杀令，逼他写悔过书抹黑大陆，否则便彻底退出娱乐圈。身边好友纷纷劝他服软，可梁小龙骨子里的傲气，不容许他低头，一句“爱国无罪，绝不道歉”，成了他二十年低谷的开端。
      没戏拍的日子里，他不消沉不抱怨。为了养家糊口，他放下身段，辗转各地开武馆、开小餐馆，最窘迫时，连饭钱都要靠分期收徒弟的学费凑，可即便如此，他也始终坚守着真正“武”与“侠”的初心，从未向生活低头。
      年近六旬时，他因周星驰的《功夫》再度站在银幕上，火云邪神秃顶邋遢的模样，没了当年陈真的锋芒，可骨子里却藏着对中华武学最纯粹、最本真的理解。那句“天下武功，无坚不摧，唯快不破”，讲的不是花哨的招式，而是他活了大半辈子，慢慢悟出来的人生道理：沉得住气，才能攒下旁人没有的韧劲；守得住心，才能拥有无坚不摧的力量。
      这个道理，悄悄融进了我几十年的习武岁月里。刚学对练时，我总急于求成，一味求快、求猛，脑子里全是输赢。一次和师弟对打，我一门心思进攻，反倒被对方牢牢缠住，挪不动半步，急得满身是汗。恍惚间，想起火云邪神徒手接子弹的从容，忽然就想通了：那份淡定不是单靠速度换来的，而是看透了功夫的根本，读懂了人生的本真。那一刻才真正开窍，真正的功夫，不是一味强攻，而是该收则收，该放则放，收放自如。就像梁小龙，风光时不张扬，落难时不卑贱，不攀附谁，不妥协谁，这才是真正武者的江湖风骨，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气。
      静下心来想，我们念着梁小龙，不只是念着银幕上那个拳脚利落的侠客，念着那个敢怒怼“东亚病夫”的硬汉，念着他身上那份不卑不亢、赤诚坦荡的精神，更是念着他圆了我们这代男人，最滚烫也最朴素的武侠梦。
      每个男性大抵都有过一个武侠梦，年少时追着银幕上的侠客跑，以为武侠梦就是拳脚利落、快意恩仇，长大后才懂，它不是虚妄的幻想，而是有民族气节、守得住本心的坚守，是哪怕历经风雨，也不丢风骨的坦荡。我们如今需要的“侠”，不再仅仅是银幕上、小说里的侠客，更是有着民族气节、文武兼备的现代公民。古人说“文能提笔安天下，武能上马定乾坤”，放在今天，“文”是我们所学的科学文化知识，是安身立命的底气；“武”则是强健的体魄，是不屈不挠的意志，是守住本心的勇气。梁小龙或许没有满腹诗书，却以一身硬功夫、一颗赤诚心，完美诠释了现代“武”的真谛，更用一辈子的行止，践行了“侠”的本色。 
      他走了，如他所愿，悄无声息，如江湖过客收剑入鞘，不扰一丝尘嚣。从此，江湖再无梁小龙的身影，却从未淡去他的侠名——侠风未泯，初心不改，那份刻在血脉里的尚武精神，侠情风骨，如星火代代相传，在岁月中生生不息。
 

(吉林省科普创作协会武术科普专业委员会供稿）
 

 
作者简介：高剑维，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，吉林省科普创作协会（原吉林省科普作家协会）理事，长春作家协会会员，今日头条及半朵中文网签约作家，军旅作家；长春硬笔书法家协会会员;吉林省武术科普专业委员会主任，全球功夫网驻吉林省记者站站长，科普中国武术专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