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会员美文】秋之麻雀

       秋日清晨，窗沿上总落着几只麻雀。本地上了年纪的人管它们叫“老家贼”，这称呼里有几分又爱又恼的亲切，像喊自家调皮的孩子。
       窗台上那只，先歪着脑袋打量屋里的动静，眼珠亮亮地转。觉着安全了，才蹦过来。麻雀走路和别的鸟不一样，两脚并着往前纵，一下一下，身子也跟着颠。啄食时，头点得飞快，尖喙起落之间，肚皮一鼓一鼓。偶尔停下来，仰脖叫两声，啾啾的，脆亮。宋人叶采写过“双双瓦雀行书案，点点杨花入砚池”，大约也是哪个春日走了神，看麻雀看得入了迷。
       楼下有个爱鸟人，每天大清早，总在楼前那个带暖气阀门的石台上撒一把小米，从没断过。那天我下楼，秋阳正好，树上的黄叶落了她一肩。她正弯着腰，手指捻着小米往石台上细细地撒。十几只麻雀蹲在树枝上，歪头往下瞅，翅膀抖了又抖，忍着不落。
       “喂了多少年了？”
       “七八年了。”她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米屑，皱纹里堆着笑，“那年冬天下大雪，看它们在楼道口缩着，爪子通红。喂着喂着就习惯了。现在跟定了闹钟似的——我还没撒完呢，它们就在头顶上转开了。”
       一只胆大的落了地，啄两粒，抬头扫一眼；再啄两粒，又抬头看。爱鸟人乐了：“瞅瞅，多精，不愧是老家贼。”麻雀像是听懂了，啾啾地搭着腔，石台上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       回家和母亲谈起喂鸟人，母亲说：“她是八单元那位过世大娘的儿媳妇，一家人都爱鸟！”
       乡下的麻雀更野。市郊的晒谷场上，风里带着稻壳的干香味。一大群麻雀落在玉米垛上，远看像一串活的煤球。幼鸟嘴角还带着一圈嫩黄，跟在成鸟后面笨笨地跳，有时站不稳，扑腾好几下才稳住。几百只忽然一齐腾空，翅膀扇得噼里啪啦响，像下了一阵急雨。人走近了，呼啦飞了，可也不远走，只在杨树梢上转；人一回头，又扑棱棱落回来，接着跟鸡抢食。杨万里写过“百千寒雀下空庭，小集梅梢话晚晴”，说的就是这个景。
       吉林的麻雀不南迁，冬天再冷也留在本地。秋深了，山上的麻雀往城里挪，山谷里食物少了，城里暖和些，吃食也多。这不是候鸟那种千里迁徙，就是短距离换个地方过冬。麻雀代谢快，冬天一天要吃掉相当于自身近三分之一体重的食物，不拼命吃就扛不过去。城里那些更精——早市上捡菜叶，学校窗外等米粒，日子过得比人都明白。
       前阵子在江边溜达，碰上从舒兰来卖化肥的老李。他望着远处一群麻雀愣神，手里捏根干草，折了又折。聊起来，他叹口气：“小时候种地，最怕秋收时这东西来祸害。有回我爹在院里晒了半亩玉米，睡个午觉起来，少了一角。我气得要拿弹弓，被我爷爷拦住了。他蹲门槛上抽旱烟，半天没言语，末了说：‘雀也得活，人收了大头，剩下的给它们过冬。’”老李说完自己笑了，又补一句，“后来我学了农才知道，一窝麻雀在育雏期能吃上万条虫子。你说我爷爷一个不识字的，咋看得这么明白？”
       古人管雀叫“嘉宾”，屋檐下有雀来，是件欢喜事。
       麻雀春夏吃虫子，秋天吃谷粒草籽，这是它们跟着节气走的老规矩。育雏那几周，成鸟几乎全拿虫子喂幼鸟，一窝雏鸟每天要吃掉上百条毛毛虫和蝗虫若虫。算总账，它们替人消灭的害虫远多于吃掉的粮食。麻雀对农药和污染敏感，一个地方麻雀多不多、壮不壮，多少能看出这片水土的气色。
       跟人住得近了，麻烦也躲不掉。楼下空调机上一片白花花的鸟粪，天不亮窗外就叽叽喳喳闹上了。邻居妹子说：“空调排水管让麻雀塞了一窝干草，差点烧了机器。可你说赶吧，看它们蹦蹦跳跳的又不忍心。”她就在阳台上绑了块反光布，风一吹哗啦啦响，吓唬吓唬得了。
       到了九月，风一天比一天凉，江边的芦苇一天比一天白。麻雀不抱窝了，一门心思攒膘。天不亮出门，天黑才回来，吃得滚圆。江边的柳树上，早市的热气里，公园的石阶旁，到处是它们的身影。草籽、谷粒、浆果、面包渣，填肚子就行。
       前些日子在阳台上看见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，羽毛凌乱，扑腾几下就跌进落叶里。我放了小米和水，搁在离它不远的地方。它缩着脖子盯了我好一阵，等我退出老远，才一瘸一拐挪过来。吃两口，抬头看看；再吃两口，又抬头看看。过了几天伤好了，又跟同伴一块儿落回窗台上。后来上网查：麻雀是三有保护动物，个人不能养。捡到伤鸟该送到救助站去，带回家反而害了它——这东西换了环境就不吃不喝。秋天喂麻雀，给点干净小米就行，面包油饼太咸太油，它们那小身子扛不住。
       这些灰扑扑的小东西，像碎在巷子里的细碎阳光，不亮眼，但一直都在。江风一吹，它们又喳喳地叫起来。那声音说不上好听，可听惯了，哪天没了，反倒觉得缺了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