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会员美文】理发
时间：2026-06-15 17:21|来源：吉林省科普创作协会|编辑：杨婷婷|点击：次
理发（散文）
孙原林
孙原林
我不善理发。可每当父亲说“头发长了”，我便默默找出那把老推子。
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父亲搬了把椅子，端坐在窗边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双手规矩地搭在膝头。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漫进来，暖融融、软绵绵的，像母亲的手，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。他的白发在光影里泛着亮色，一根根，细细的，亮亮的，宛如初冬清晨草叶上凝结的薄霜。
我站在他身后，心头不禁有些发慌。我的手笨拙，怕推得参差不齐，怕他出门被人笑话。可看着他那般安然地坐着，我的心又渐渐沉静下来。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我，就像儿时我全然信赖地把自己交给他一样。
推子“嘎吱嘎吱”地响着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秋虫在低吟浅唱。碎发纷纷扬扬地飘落，白的、灰白的，间或夹杂着几根倔强的黑，轻轻栖落在他的肩头、膝上。我埋着头，细细地推着，动作极慢，生怕冰凉的刀头弄疼了他。父亲闭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似在打盹，又似陷入了某种悠远的思绪。
恍惚间，我想起小时候，也是这般光景，只是那时坐在膝头的是我。他用刚硬的胡茬扎我的脸，痒酥酥的，惹得我格格直笑。那时他的头发是墨黑的，黑得发亮。而今，白发已悄然盖过了青丝。岁月无声地流淌，未曾留下痕迹，却在父亲的头顶，落下了满头的霜雪。
我的手微微一颤。父亲睁开眼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，低声道：“慢慢来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，像春风拂面，又像冬夜里的炉火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掌心覆着厚厚的老茧，可那一下拍得极轻、极柔，轻得让我心头一软，鼻尖发酸。
理完了，我拿小刷子细细扫去他颈间的碎发。我知道自己手艺不精，后脑勺有一块推得短了些，鬓角也不甚齐整。可父亲对着镜子端详了又端详，笑着点头：“挺好的。”
自那以后，父亲的头发长了，便只找我理。他从不催促，只是轻描淡写地来一句：“头发又长了。”我便心领神会。我给他推着头发，他便讲起故事。讲松花江上鼓满风的白帆，讲厂里爱喝酒、爱唱戏的工友，讲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秧歌，笑得口水流进他发间的事。讲着讲着，他常会停下来，目光投向窗外，仿佛在眺望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我也不催，手中的推子缓缓移动，静静地陪着他等。
岁月不饶人，他的头发愈发稀疏，白发愈发醒目。头顶那一圈已遮不住头皮，光亮而平滑。可他依旧把腰板挺得笔直，像一棵老树，虽枝叶渐疏，根却深深扎进泥土里。
二〇二〇年春，理发店都关了门。父亲的头发又长了，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。我翻出那把老推子，它已很旧了，手柄上的黑漆剥落许多，露出的铁锈斑斑点点。可推起来，依旧是那熟悉的“嘎吱”声，像一位老友在低声叙旧。
阳光从厨房的窗户倾泻而入，满室流淌着金色的光尘。父亲坐在椅上，闭着眼，安详静谧。我给他围上蓝格子围裙，在领口处轻轻掖了掖，生怕碎发扎着他。
推子缓缓游走。他讲起十八岁离家那年，火车轰隆轰隆，心里既怕又喜；讲初到吉林市，头一回见松花江，江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。讲着讲着，声音渐低，终至无声，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我也未言语。屋里静极了，只有推子的“嘎吱”声和窗外的鸟鸣。那一刻，我觉得时光是软的、暖的，像母亲手中揉捏的面团，可以慢慢揉，慢慢拉长。
理毕，我用热毛巾细细擦拭他的脖颈。他睁开眼，照了照镜子，伸手摸了摸后脑勺，笑了。那笑容暖洋洋的，像午后的斜阳，不刺眼，却照得人心底亮堂堂的。
他说：“还是儿子理得好。”
听着这话，我心里又欢喜，又酸楚。欢喜的是，他还在我身边，还能这样笑着夸我；酸楚的是，我能为他做的，不过是这点滴小事，而他给我的，却是我一生也报答不完的恩情。
父亲是我一生的荫蔽。风雨来袭，他挡在身前；寒意侵人，他张开双臂。他从不言语，只是默默地做着，像那把旧椅子，稳稳地托着我，一年又一年。
如今，那把推子搁在衣柜顶上的铁盒里，旁边是一把断齿的木梳，还有半瓶未用完的痱子粉。那把椅子仍在老地方，坐垫上的凹陷似乎又深了一些。只是，再无人坐在上面了。
我常想起那些午后的阳光，暖暖的，软软的，像他拍我手背的那只手。我常想起推子的“嘎吱”声，细细的，脆脆的，像他讲的那些故事，清清浅浅，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父亲走了。可那些光，那些声响，那些轻轻的拍抚，都还在。它们栖息在我的心里，像星星栖息在夜空，像水草栖息在河流，永远永远，不离不弃。
有时，我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拿起推子端详，锈迹斑斑。我把它放回去，心里却想：他其实未曾走远。他就在这细碎而温暖的记忆里，在我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，轻轻拍着我的手背，说：“慢慢来。”
我站在他身后，心头不禁有些发慌。我的手笨拙，怕推得参差不齐，怕他出门被人笑话。可看着他那般安然地坐着，我的心又渐渐沉静下来。他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我，就像儿时我全然信赖地把自己交给他一样。
推子“嘎吱嘎吱”地响着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秋虫在低吟浅唱。碎发纷纷扬扬地飘落，白的、灰白的，间或夹杂着几根倔强的黑，轻轻栖落在他的肩头、膝上。我埋着头，细细地推着，动作极慢，生怕冰凉的刀头弄疼了他。父亲闭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，似在打盹，又似陷入了某种悠远的思绪。
恍惚间，我想起小时候，也是这般光景，只是那时坐在膝头的是我。他用刚硬的胡茬扎我的脸，痒酥酥的，惹得我格格直笑。那时他的头发是墨黑的，黑得发亮。而今，白发已悄然盖过了青丝。岁月无声地流淌，未曾留下痕迹，却在父亲的头顶，落下了满头的霜雪。
我的手微微一颤。父亲睁开眼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，低声道：“慢慢来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，像春风拂面，又像冬夜里的炉火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掌心覆着厚厚的老茧，可那一下拍得极轻、极柔，轻得让我心头一软，鼻尖发酸。
理完了，我拿小刷子细细扫去他颈间的碎发。我知道自己手艺不精，后脑勺有一块推得短了些，鬓角也不甚齐整。可父亲对着镜子端详了又端详，笑着点头：“挺好的。”
自那以后，父亲的头发长了，便只找我理。他从不催促，只是轻描淡写地来一句：“头发又长了。”我便心领神会。我给他推着头发，他便讲起故事。讲松花江上鼓满风的白帆，讲厂里爱喝酒、爱唱戏的工友，讲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秧歌，笑得口水流进他发间的事。讲着讲着，他常会停下来，目光投向窗外，仿佛在眺望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我也不催，手中的推子缓缓移动，静静地陪着他等。
岁月不饶人，他的头发愈发稀疏，白发愈发醒目。头顶那一圈已遮不住头皮，光亮而平滑。可他依旧把腰板挺得笔直，像一棵老树，虽枝叶渐疏，根却深深扎进泥土里。
二〇二〇年春，理发店都关了门。父亲的头发又长了，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。我翻出那把老推子，它已很旧了，手柄上的黑漆剥落许多，露出的铁锈斑斑点点。可推起来，依旧是那熟悉的“嘎吱”声，像一位老友在低声叙旧。
阳光从厨房的窗户倾泻而入，满室流淌着金色的光尘。父亲坐在椅上，闭着眼，安详静谧。我给他围上蓝格子围裙，在领口处轻轻掖了掖，生怕碎发扎着他。
推子缓缓游走。他讲起十八岁离家那年，火车轰隆轰隆，心里既怕又喜；讲初到吉林市，头一回见松花江，江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。讲着讲着，声音渐低，终至无声，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我也未言语。屋里静极了，只有推子的“嘎吱”声和窗外的鸟鸣。那一刻，我觉得时光是软的、暖的，像母亲手中揉捏的面团，可以慢慢揉，慢慢拉长。
理毕，我用热毛巾细细擦拭他的脖颈。他睁开眼，照了照镜子，伸手摸了摸后脑勺，笑了。那笑容暖洋洋的，像午后的斜阳，不刺眼，却照得人心底亮堂堂的。
他说：“还是儿子理得好。”
听着这话，我心里又欢喜，又酸楚。欢喜的是，他还在我身边，还能这样笑着夸我；酸楚的是，我能为他做的，不过是这点滴小事，而他给我的，却是我一生也报答不完的恩情。
父亲是我一生的荫蔽。风雨来袭，他挡在身前；寒意侵人，他张开双臂。他从不言语，只是默默地做着，像那把旧椅子，稳稳地托着我，一年又一年。
如今，那把推子搁在衣柜顶上的铁盒里，旁边是一把断齿的木梳，还有半瓶未用完的痱子粉。那把椅子仍在老地方，坐垫上的凹陷似乎又深了一些。只是，再无人坐在上面了。
我常想起那些午后的阳光，暖暖的，软软的，像他拍我手背的那只手。我常想起推子的“嘎吱”声，细细的，脆脆的，像他讲的那些故事，清清浅浅，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父亲走了。可那些光，那些声响，那些轻轻的拍抚，都还在。它们栖息在我的心里，像星星栖息在夜空，像水草栖息在河流，永远永远，不离不弃。
有时，我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拿起推子端详，锈迹斑斑。我把它放回去，心里却想：他其实未曾走远。他就在这细碎而温暖的记忆里，在我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，轻轻拍着我的手背，说：“慢慢来。”
作者简介：
孙原林（笔名童笛），1965年生于辽源、现居吉林，为吉林省科普创作协会会员，曾结业于全国网络作家在线学习班、吉林省作协诗歌创作培训班。作品体裁多元，散见于《起点中文网》《中国作家网》、《中国石油报》《石油金秋报》《吉林日报》《参花》等平台，已著有《傻瓜的邂逅》《这是神奇的对话吗》两部长篇小说及中篇小说《同学如风》。
